第5章
清梅嘖了聲:「那是你家崽崽吧?地上都快磨出兩條印了。」
我摸摸她不太清醒的腦袋瓜子:「好好說話,那是當今聖上。」
她跟我說話沒大沒小,下了馬車比誰跪得都快。
我正要跪,左置忙上前扶我。
「姨娘不必拘禮。」
離近了,我見他木制輪椅的扶手上坑坑窪窪的,像指甲劃出的痕跡。
順著看上去,是他正微微發顫的指尖。
兩年多的時間左置變了許多,從躺在床上眼含恨意和沮喪的將S之人,到如今不怒自威的新皇。
「皇上想如何安置我們?」
「先皇離世之後,後宮裡空出許多院子,我覺得皇後曾居住的最舒適……」
「我想回冷宮裡去,住慣了。」
左置後面的話被我堵回去,他垂下眼睫,攥緊了扶手,周身的緊張和失落顯而易見。
他明白我不僅僅是住慣了。
我不是他親娘,甚至隻來得及當一個多月的姨娘,這後宮中不該有我居住的位置。
我也不願參與到朝廷的黨爭中。
「聽姨娘的。」
像是早有預料,左置提前命人修繕了我曾經住過的冷宮,也換了匾額,取名「望家」。
「一點書卷氣都沒有,和這宮裡取名風格天差地別。」
聽我調侃,左置微微眯著眼,用眼睫藏起瞳孔中柔和的光斑,顯出幾分寧靜又溫馨的氣氛。
「姨娘不在的日子裡,我總會望向這方院落,時過半生,竟隻有這裡讓我找到家的感覺。也隻有姨娘……」
後面的話他不再說,擰著性子不想在我面前賣慘。
我好笑地打破傷感,「我都還是清晨的太陽呢,您就時過半生了?誇父都沒你跑得快。」
「姨娘教訓得是。」
「……」
怎麼又成教訓他了?好像我在欺君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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登基初始有太多事要忙,以至於我再見到左置的時候已經是回宮六個月之後。
左置給了我在宮中最大的通行權,我卻在宮裡遛彎給自己遛丟了,走到戒備森嚴處也無人攔我。
「你要真想要她,前朝也不是沒有先例,封個妃而已,被人說幾句闲話罷了。」
「皇後之位都配不上她,你讓我給她封個妃?」
「陛下!你!罷了罷了,皇後就皇後。」
「我明明能給太後之位,為何要給個皇後之位?」
「你瘋了!你知道給太後之位意味著什麼嗎?意味著你和她永遠不可能,而且你這天子頭頂上要永遠壓著個人!」
「我就喜歡姨娘管著,太傅少操心。再說……這千古罵名我一人背就好,何必拉上她。」
木頭房子隔音不好,我立於屋側,聽著裡面人說話的聲音,一時間成了筆挺僵直的守衛。
我落荒而逃地縮回院子裡。
不知道有沒有人把我去過的事告訴左置,我想他應該知道了。
他沒來見我,要我做太後這件事都是張氏兄弟來徵求我的意見。
清梅聽了臉色有些難看,不讓張氏兄弟繼續說,拉著我到一旁。
「他什麼意思?你也不過是個二十多的姑娘家,雖入了帝王後宮,但這一身還清清白白,難道就要這樣給先皇守寡?
「見過恩將仇報的,沒見過他這樣狠毒的,這事我第一個不同意。
「你不好開口我去說,有本事他砍了我。」
我倚在門框上,聽她連蹦帶跳地抱怨一通,這才笑著反問她:「以你之見,皇上應該說:姨娘,朕為你賜個婚,擇日風風光光給你嫁出去?」
「……」
清梅本來還義憤填膺,一下子啞了火,她咂摸咂摸滋味,摸著腦瓜子說:「倒也……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她生於這個時代,有著這個時代的觀念,覺得男婚女嫁恩愛圓滿才是人生最大幸事。
但聽我直白地說出賜婚這件事,又怪怪的,並沒有想象中那麼……應該。
「行了,這後宮裡的女人鬥來鬥去誰不是為了那太後之位,你竟還想把你姐我嫁出去伺候男人,真行你。」
我也不知道是在開導清梅,還是在說服自己接受這名不正言不順的太後之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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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個月之後,是我坐上皇太後之位的儀式。
那天是我回宮這麼久除了頭一天外第一次見到左置。
與私下見我不同,正式場合左置從裝束到氣場都是我從未見過的樣子,儼然已不是當年落魄時躺在床上向我撒嬌的少年了。
那天晴得炫目,天也藍得通透,把所有不該有的心思曬得一幹二淨。
他雖腿腳不便,卻也盡到了帝王對太後親舒有致的禮儀。
他牽著我。
我穿著煩瑣厚重的禮服,偶爾低頭看他,看他垂著眼,沉默得像當初命懸一線地躺在床上,帶著濃厚的情緒。
「皇上,現在後悔還來得及。」
「姨娘說笑了。」
這話差點被咬碎成渣。
我反握住他的手,笑過後心中五味雜陳。
當我走上一層層階梯,站在眾人面前接受皇太後的位置,就已經打破了身邊人年少時對愛情的幻想。
但這對我來說是最好的決定,他也終究會擁有屬於他的愛情。
這天夜裡,左置留在我房間很久,第一次決定把所有陰暗角落裡見不得光的手段攤開給我看。
他說話時不看我,卻總小心地試探我的態度,句句斟酌,繞著十萬八千裡說。
「做都做了,何必非要講給我聽。」
「我隻是……」
隻是偏執地一邊害怕我瞧不起他手段卑鄙,一邊又想聽我毫不在意,義無反顧地站在他那邊。
我隻是條鹹魚,玩不來那些心眼子,也沒有雷霆手段。
前世的學生,這一世的左置,我可以共情他們的難處,卻做不到毫無芥蒂地站在危險旁邊。
「姨娘……我……」他像是鼓足了勇氣,「我還想聽你再叫一聲乖乖,也還想吃你留給我的零嘴……」
我默不作聲。
他狠狠地閉上眼,笑得灰敗又絕望。
外面的夜風聲像這場交談的背景,穿著深邃的巷子,在深宮中打旋。
之後左置每日按時請安,規規矩矩,再也沒多說一句什麼。
清梅是個直性子,日日看著他失落地坐著輪椅離開,也被那咯吱咯吱聲撩起幾分心疼。
「你說你惹他幹嘛?天下雖亂了一場,如今百姓們卻比前朝好過不止一點,我覺得他沒做錯。」
「你哪隻眼睛看我惹他了?」我冤,「我們本就不是親母子,如今人家念舊情給我封個太後,我老實得很。」
「那他想聽你叫乖乖你為什麼不叫?」
一口茶差點沒嗆S我。
「他馬上十九了妹妹,我叫你乖乖你麻不麻?」
要不知道左置的心思我還能咬咬牙,現在我是萬萬開不了口的,這口茶不如嗆S我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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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宮裡蹲了半年,我得出一個結論。
當太後是真好啊,不僅可以完全躺平,還有人想方設法地討我歡心,院子裡奇珍異寶堆不下了,左置又讓人給我擴院子。
起初還有不少人在背後說三道四,說我年紀輕輕就當了太後,又對皇帝有救命之恩,日後必會幹政。
還有人明裡暗裡提醒左置,說不是親生母親靠不住,說我得權得勢定生謀逆之心。
為此左置發過好大一通火,結果也隻把明面上的聲音壓下去,背地裡都等著他被我負心打臉。
直到半年後,這些聲音消失得一幹二淨。
他們漸漸發現我真的除了吃喝玩樂啥也不幹,誰的禮都收,誰的忙都不幫,主打一個收禮不幹活。
想結黨的也不吱聲了,想從我下手挑撥離間的也啞火了。
最後眾人提起太後其人,紛紛長嘆一聲:刀槍不入鐵疙瘩,散了吧。
要說來這後宮最勤的,還得是原家人。
是我那穿越後就沒見過的原家祖母和母親。
其他人還能阻攔一二,原家是我娘家,不讓見說不過去,隻能把人放進來。
祖母當了一輩子人上人,如今雖落魄,卻也端得一副高高在上的身架。
「小鏡啊,不是祖母說你,如今你也有本事了,得想想你爹啊,他在外面過得苦喲。」
說到動情處,祖母帶戲腔抹淚,母親也在旁邊一唱一和,把我的「忘恩負義」唱了個婉轉悠揚。
我和清梅一隻手撐著頭,皆是面無表情,毫無觸動,甚至有點想笑。
「想著呢,想著你們讓我姐S的時候多狠心,想著你們花重金取我倆性命的時候多絕情。」
倆人一聽,當時變了臉色。
「你這孩子,怎麼能這麼說呢。為了家族犧牲自己不是應該的嗎?」
「是啊清梅,你姐就比你懂事,她就不會這麼不明事理。」
一踩一捧,倒是會給我戴高帽子。
我抬著眼皮,懶洋洋地看著面前倆人,「說得有道理,我想想,要是S幾個人能讓我解氣,該選祖父還是我爹?或者……大伯?」
「混賬東西!」
在家擺慣了架子,祖母暴脾氣上來還管什麼尊卑,當時就捶了桌子,「你說這話可是大不孝你知道嗎?」
「不是祖母說為了整個家族犧牲個人是應該的嗎?怎麼?我是原家養的年豬,這話就針對我一人的?」
「女子怎麼比得男丁!原鏡,你不怕被天下人罵嗎?」
「呵,那你們還記得當今皇上是誰的兒?誰教出來的?你猜我怕嗎?」
當今皇上,弑父謀反,屠S手足,盡人皆知的心狠手辣……
外面流傳的版本添油加醋,那更是血流成河,慘不忍睹。
想起那些二人像是觸雷,當啷打了兩個擺子,再看我時眼裡懼意就溢了滿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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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我請出去的時候,兩張臉難看至極,怒氣和恐懼夾雜在一起,儼然是看不慣我又幹不掉我的模樣。
左置剛好進來,不知道來了多久。
「給姨娘請安。」
他還是垂著眼從善如流地候在一旁,和以往沒什麼不同,隻是嘴角微勾起絲弧度,看著像隻剛偷了蜜的傻熊。
「別笑了,快幫我想想怎麼對付,有夠鬧心的。」
「那姨娘想如何。」
「我想如何,我想找人去流放之地把那狗東西給弄S,從根源上解決問題。」
清梅本來義憤填膺,心裡正琢磨著報仇雪恨的壞點子,被我一句話炸了個外焦裡嫩。
「你是真閻王爺啊。」
左置不語,一味和嘴角作鬥爭,最後還是上揚的嘴角贏了。
「兒臣登基後遣散了先帝後宮,姨娘堂姐回家接著『待字閨中』。但原家不S心,想讓她嫁給太傅的二兒子。
「原家子嗣大的二十出頭,小的也已到成家立業之年。
「還有原家養尊處優慣了,這些年外債無數,總是要還的。」
總而言之一句話:撈人不肯就讓你說媒,說媒不行給點錢你總該有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