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因著雲汝一事,皇上覺得太子過分耽於情愛,對他頗為失望。


這無疑給睿王釋放了一個信號,讓他對帝位愈發虎視眈眈。


睿王走了之後,蕭霜降掀開被子,輕輕擁住了我。。


觸上我雙手的那一瞬,他忽然蹙眉問道:「主人,你近來可有不適?」


「除了和之前一樣時常頭暈,倒也沒有什麼不適。」我如實回答,有些不安地問他:「怎麼了?」


蕭霜降沉思片刻,將我的身子攬得愈發緊了:「我感覺你的身子好像越來越涼。」


「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,你明日讓御醫看一看吧。」


翌日,為我請平安脈的太醫刻意留意了我的體溫。


半晌,他說:「公主身體的溫度,確實低於常人。」


他細細檢查一番:「可公主身體康健,除了身子冰涼,倒是沒有其他問題。」


最後他寬慰我:「公主可是畏寒?」


「是,自小便懼寒。」


「時值冬日,手腳冰涼可能是因為氣血不足。微臣回頭幫公主開一些能補氣血的方子,配著參湯喝下,調理調理便好。」


我便按照太醫說得來做。


可喝了幾個月,眼看著都入了春,我依舊身子冰涼。


我給皇上按揉頭部時,他也發覺我的異樣,換了一批太醫為我調理。


可依舊無濟於事,到了夏天,我甚至都不出汗了。


此時,雲家二十九口人,除了和離四人,被休一人,已經死了十七人。


聽說,雲家不少人已經發瘋了。


有的逃離京城,有的深居簡出。


可無論逃竄到哪,劊子手都不會遲到。


相比其他人,我爹最是癲狂,燒光所有木偶,把自己鎖在院子不肯出門。


他瞎了一隻眼,斷了一條腿。


在他又被卸了一條胳膊的那天,朝中突然發生了一件大事。


此事與太子有關。


15


太子在宮外遇見了本應在東宮裡禁足的雲汝。


縱然雲汝頭戴帷帽,但輕風拂過薄紗,他一眼便認出了自己的妻子。


雲汝步履匆匆,走到街巷後左顧右盼,似乎在等什麼人來。


沒多久,一個身量頗高的男人走到雲汝身邊,攬著她的肩膀,攜手往前頭的宅子而去。


兩人有說有笑,姿態親昵曖昧。


太子生來金尊玉貴,乃人上之人,怎會容忍有人給自己戴綠帽?


前頭便是將軍府。


將軍的獨子,身形正好與攬住雲汝的男人相仿。


太子大怒,夜半叩響將軍府門,痛斥宋將軍一番後,帶著護衛直奔後院。


後院裡,宋公子身著寢衣、睡眼惺忪,身邊哪有什麼雲汝?


可太子親眼看著他們進了將軍府,他堅信自己定然沒有看錯。


正在氣頭上的太子在衝動之下,竟然讓人去搜將軍府。


但哪裡能找到雲汝呢?


太子不知道,他在月色裡看見的不過是兩隻木偶。


而我,在暗處操作木偶。


將軍府臨河而建,兩隻木偶並未進府,隻是躍入河中,再順著河流回到我的手裡。


而太子對此一無所知。


他徒勞無獲,铩羽而歸,宋將軍卻是不依,跑到皇上面前哭訴此事。


「犬子在家中睡得好好的,太子非說他通奸,責打了犬子一頓,還搜了臣的宅邸。」


「還請皇上為老臣作主啊!」


宋將軍是兩朝元老,在皇上面前頗有分量。


近來太子在朝堂上的表現本便讓皇上不喜,得知太子行事如此荒唐之後,皇上終於下定了廢儲的心。


他在朝堂上公然指責太子,說太子不堪為儲君。


那日,皇上並沒有直接廢掉太子。


翌日他就要啟程去泰山了,皇上打算在封禪結束之後再行廢黜。


此次泰山封禪,他帶了我和睿王去錢,唯獨沒有讓太子跟隨。


到了泰山之後,我聽傳消息的宮人聊天,說起了太子妃。


盡管東宮宮人都能證明那夜雲汝一直待在殿中,但太子仍有疑心,甚至認為是雲汝導致自己被廢。


昔日的恩愛夫妻在權勢浪潮的拍打下分崩離析,甚至他們之間根本沒有旁的女子介入。


如今雲汝的處境艱難,太子將所有的不滿都發泄在了她的身上。


我隻當是聽了個樂子,轉頭離開。


這一路大多在馬車上,雖然我把蕭霜降帶了出來,但人多眼雜,蕭霜降不便行動。


無聊之下,我讓人送了兩塊上好的木材來,準備雕個鳳凰玩玩。


一開始沒畫好尺寸,鳳凰的翅膀做得略大了些。


我在翅尖綁好絲線後,和蕭霜降打趣,說這鳳凰能夠載人飛行。


隻要絲線夠長,飛個十裡倒是沒有問題。


蕭霜降還說回頭讓他試試木偶鳳凰。


從泰山返程的路上一切太平,直到抵達京郊,馬車驟然急停。


嘈雜聲自前頭傳來,刀劍相擊之聲不絕於耳,隱約聽見不絕於耳的「護駕」。


很顯然,有人埋伏在路上,目標是皇上。


我的車轎在後頭。掀開轎簾後,我瞧了眼四周的環境。


我們正在半山腰上,車道兩邊密林重重,刺客便是從密林一躍而出。


他們的數量有限,一個個都是死士,一股腦地往皇上那邊衝,我這邊倒是無恙。


禁軍很快上前包抄,刺客寡不敵眾,成不了什麼氣候。


可偏偏,這山腰背後是個懸崖。在禁軍之前,他們將皇上圍住,一步步逼著他後退。


皇上已經退到了懸崖邊。


再退一步,便是百尺深淵,龍御歸天。


禁軍和皇上之間隔著刺客,他們一時無措,沒法上前援救。


皇上背後是懸崖,身前是刺客,他無路可走。


就在刺客揮劍砍向他時,皇上閃身避開,一個踏空,跌入懸崖。


「皇上!」禁軍們大駭,此刻什麼都顧不得,揮刀朝刺客砍去。


有人往懸崖下探頭,想看看究竟是何種情況。


便在此時,一隻白羽鳳凰張開羽翼,引頸而飛,自懸崖下出現,載著皇上往皇宮的方向而去。


禁軍們屏息,目光追隨著白羽鳳凰,一時間看呆了眼。


「還愣著做什麼?」我一邊操縱絲線,一邊命令禁軍:「別全殺了,留活口!」


鳳凰力竭之時,我找到了皇上。


皇上怔怔望著我:「婳婳,這鳳凰……和朕當年夢境裡的一模一樣。」


我愣了許久,才想起在我六歲那年,皇上曾經做過一個夢。


他夢見自己掉落懸崖,有名女子攜著木偶出現,將他救下。


木偶化成白羽鳳凰,載著他一路北去,飛往皇城。


那女子自稱雲家家主。


因著這個夢,皇上許諾雲家下一代家主若是女子,便封為太子妃。


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數,他的夢救了年幼的我一命。


十六年後,我成了夢裡救他的那個人。


「朕當初以為,救朕的人會是雲家家主,卻不曾想是自己的女兒。」朔風四襲時,皇上感慨。


或許,若不是雲汝盜走了蕭霜降,雲家家主本該是我。


他夢裡發生之事,才是命運的起點,最初版本的故事。


他看我的眼神愈發慈愛,慈愛之中又帶了些許感激。


我拉著他的衣袖,心有餘悸般道:「父皇沒事便好。」


隻是話音剛落,我便昏了過去。


這次昏迷,足足兩日才醒。


16


醒來時,皇上正守在我的身邊。


底下烏泱泱跪了一眾太醫。


皇上忽然發了很大的火:「你們都說公主的身子較常人冰冷許多,可你們為什麼找不出原因?」


「明明去年秋冬時,她身子還沒這麼涼的。」


「調理了那麼久,一點用處也沒有!」他將茶盞往地上狠狠一擲:「現在公主昏迷,你們也說不清原因!」


「一群廢物,朕養你們何用?」


太醫們叩首在地,一句話也不敢說。


此前太醫們每次檢查過後,都說我身子無恙,隻是氣血不足。


可我開始頻繁頭暈,明明裹著厚厚的袄子,身子還是涼得很。


如同蕭霜降般,沒有溫度。


蕭霜降擔心得不行,跑去藏書閣翻遍醫書,依然無濟於事。


這次太醫又給我開了新的調理方子,皇上已然不信他們的醫術,讓人去宮外請名醫為我診治。


我醒來的這日,行刺一事終於水落石出了。


行刺皇上的人不是別人,正是太子。


17


太子深知等皇上回來之後,自己即將被廢。


於是,他讓豢養的死士埋伏在京郊燕臺山上。


勘好地形,提前設伏,瞄準時機,在皇上的車馬出現後出動。


他如今還是太子,隻要皇上死了,他便能名正言順地即位。


他不甘心做廢太子,為了皇位,賭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。


本來,隻差一點點,他就要贏了的。


輸的下場很是慘烈。


貶為庶人後,一杯鸩酒要了他的性命。


至於雲汝,皇上冷嗤一聲:「原以為她會救朕的命,朕才對她格外容忍。」


「既然徒有虛名,這般無用,也便殺了吧。」


雲汝同樣成了庶人,白綾縛了脖子,跟著太子去了。


雲汝的死徹底粉碎了雲家作為皇親國戚的美夢,卻沒有在雲家掀起半點波瀾。


他們自顧不暇,哪有精力去管她呢。


廢太子一事讓皇上又是氣惱又是傷懷。


畢竟,太子是他最疼愛的孩子,由他親自教養長大。


當初即便是想廢了他,皇上也從沒想過要他的性命。


可這個他一手帶大的孩子,居然想要弑父。


昔日意氣風發能騎馬射箭的皇上,如今身形消瘦,變得垂垂老矣。


相比之下,睿王成了那個春風得意的人。


見我依然在宮中尚未嫁人,他便湊過來開始勸我:「妹妹,你也老大不小了,一直留在宮裡做什麼?」


「女子總要成家相夫教子,你這樣可不好。」


氣得屏風後的蕭霜降咬碎了銀牙。


睿王跑去和皇上提起我出嫁的事,還讓皇上收回給我的左衛。


這次皇上卻搖了搖頭:「讓她多陪陪朕吧。朕老了,分外貪戀兒女繞膝的時光。」


宮外的名醫們三天兩頭便往宮裡跑,可我身子依然沒有好轉。


饒是屋裡燒著炭火,我都得加一件大氅。


睿王聽後又來長籲短嘆:「太醫都說了沒問題,妹妹卻非要父皇請醫入宮,惹得父皇徒增煩擾。」


他走後,蕭霜降取了瑞炭來,一邊燒炭,一邊惡狠狠地道:「我當真想把這個炭直接塞進他的嘴裡。」


我笑著望他:「我也想。」


近來,皇上在政事上不僅不避諱我,還漸漸引導我參政。


朝中有大臣提出了清田策,想將被鄉紳、豪強侵佔的土地清點之後歸還百姓。


清田一策提出後,以睿王為首的官員反對得最為激烈。


他們的親友都在江南掌握大量田產,清田首先清的就是他們的田。


在御書房議政時,睿王和徐琅也在。


徐琅是他們之中唯一一個支持清田的人,惹得睿王對他頗為不滿。


皇上忽然轉頭,過問我的意見:「婳婳,你怎麼看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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